年輕人接棒才能改變台灣
我走進敦化南路上的哈根達斯然後快速跑上樓。這是一個台北美好的週六午後,二樓坐滿了家庭和年輕情侶,在週末享受他們的冰淇淋。我因為塞車關係遲到了,上樓後我立刻快速的查看周圍直到有隻手對我揮動。我跑了過去,握手,坐下。
對我揮手的人是在之前幾篇專欄有提過的我過去在銀行的導師,我們之前討論過為什麼台灣是現在這樣的處境。他幫我介紹了兩個同事,都是證券研究分析師,他們的工作是仔細研究和分析台灣以及亞洲不同的產業,以及他們未來市場潛力為何。
我在幾天前收到一封他寄來的email,問我這個下午有沒有空,他想要介紹他的同事給我,他們想要更了解我對於最近中國零售成長、亞洲品牌的觀察,以及我最近的經驗是否有符合他們的財務觀察。
45分鐘後,我們技術性的討論幾乎結束了。
我看著桌子對面,心想上一次只有他一個人,跟我分享他自己從IT產業觀察的觀點。而這次很巧的,有另外兩個看其他傳統產業的分析師,或許這次我可以有更全面的了解。
我問:
「從我們上次談話中,我們都同意其中一個造成台灣社會和工資停滯的原因是,台灣公司總是想著削減成本,還是用工程師的方式來管理企業,還是用30年前的思維來對抗國際競爭者。但讓我們誠實一點,如果你現在是宏碁的老闆,你可以用3萬元雇用一個工程師,為什麼你會自願給他們5萬元?如果你能夠用五個台灣碩士,然後每天操他們18個小時不用付加班費,你真的會花五人份的薪水從美國Google那邊挖人到台灣?尤其是現在經濟這麼差,毛利率這麼低的情況。」
他搖搖頭。
「不會,因為你剛好提到為什麼現在不可能的原因。我們已經在循環中過了那個階段。大老闆應該是『已經』做了這些事情,應該在10到15年前當IT公司還在高利潤階段時就聘請最好的國際人才,投資在研發創新,提高薪資。我們已經錯過了。現在多數IT製造商都在生產產品,而當那個階段來時,9成的公司都是用低成本來競爭,而到時就已經為時已晚。今天許多問題是基於錯誤的選擇,或是10年沒有方向,而我們現在是承受苦果。台灣許多大品牌和公司在科技產業的黃金年代有很高的利潤,但他們缺乏全球視野,長期規劃,也沒有做太多事情提昇未來競爭力,造成現在台灣社會以及經濟現況。」
「現在政府最大的錯誤是什麼?」
「沒有明確或大膽地做了什麼事情。這已經是馬英九第二任期了,他根本不需要再去擔心下次選舉,現在正是勇敢做出可能會很痛苦,但卻會在未來讓商業環境更有競爭力的政策改變的時候,但不知為何現任政府還是很害怕惹人生氣,所以他們沒有做出任何重大的事情。就只是這裡和哪裡做一點點小修改,和其他國家相比,我們正錯失時機。當然,一般大眾尤其是媒體也沒什麼幫助,總是對於他們不喜歡的新政策大聲抱怨,而也因此,政府不敢做一些實際的事情。」
所以你的結論是什麼?我們怎樣才能解決這個問題?
他搖搖頭說:
「我們解決不了,已經太晚了。」
一陣沉默。
我多等了幾秒種,想等他繼續說一些比較樂觀的句子。他什麼都沒說。
我看著桌子對面其他兩個非科技產業的分析師。其中一個點頭同意,另外一個保持沉默但也沒有反對。
「這就是你的答案?就是一切都太晚了?」
「是的,已經太晚了。」 他嚴肅的重複了一次。
「聽著,不要誤會我的意思。我不想要這樣,我們沒人想要這樣,但是當我們比較其他亞洲國家的歷史資料時,現在的資料是非常悲觀的。現在政府做的任何事情,要到兩三年後才會比較有清楚的感受,要花很長的時間讓長期政策往下滲透,並真正開始改善日常情況。但重點是我們錯過了。我們應該要持續投資員工、教育、創新的時間點已經是十年前了。我們現在在削減成本的後期,所以我們沒有什麼可做的了。我們只能對蘋果和三星做出反應而已。未來的三到五年,真的太晚了,我們不認為經濟會改變,就算真的改變了,可能也是因為外部總體因素,比如說美國經濟改善,而不是台灣內部真的有什麼改變。」
我嚴肅地看著他說完他的話,然後慢慢地,我低頭看著桌子,保持安靜。
我對自己呢喃:
「我不能用這個當結尾。我不能夠寫個我們試著要找出這國家問題何在的故事,然後你最後的結論是:一切都太晚了。」
他立刻很強烈地回答:
「你需要這樣。正是因為有這麼多台灣人不知道或是不想要接受,就是因為這樣我們才陷在惡性循環中,每個人都對彼此抱怨,看著沒意義的電視新聞然後一事無成。我們需要了解未來要面對的問題,真正的本質,以及為什麼會發生的原因,不然我們永遠不會從錯誤中學到東西。」
我看著遠方,還在仔細思考他剛剛說的話。
「那我們這一代還真的可能是台灣失落的那一代......」我輕輕地說。
另外兩位分析師看著彼此,點了點頭。
我的朋友說完:
「在未來的三到五年,真的太遲了,我們錯過了上一扇窗。但好消息是,永遠都還是會有新的窗、新的商業趨勢、新的創新浪潮。可能是雲端軟體產業、可能是中國成長經濟慢慢往東南亞或印度轉移;每次一個結構性的轉變,或新的創新發生,產業都會再洗牌一次,每個人都會再有一次機會,比賽重新開始。這是創新最棒的事情,它可以來自任何地方、任何人。重點是,期待上一代做出任何大膽且會劇烈改變台灣現況的事情已經太晚了。這需要靠新一代,那些現在2、30歲,有更國際化思維、更好教育水準、更創新點子的年輕人。希望在幾年內,當現在這些世代逐漸接棒並開始做出決策時,到哪時我們才能夠抓住下一扇窗,並從內部改變台灣。」
現在這波的確是已經遲了,但這不表示永遠都會這樣下去。
下一扇窗很快就會來了。
問題是,我們準備好去抓住了嗎?
達成夢想和目標的方法只有一個,就是累積微不足道的小事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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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月10日,馬雲退休了。從1995年31歲時創辦公司,到49歲從CEO退休,阿里巴巴已成為中國最大的互聯網公司,有人估算未來IPO時,這家公司的市值可以達一千億美元。18年來,馬雲已成為中國最具影響力的創業者與企業家。
我不想掩飾我對馬雲的推崇,不只是他把阿里巴巴帶到現在這樣的規模,更重要的是,他選擇急流勇退,在50歲前,把CEO位置讓給比他更有衝勁的年輕人。這個決定,恰好正是目前台灣企業中最缺乏的一種領導風格。
馬雲在退休時接受專訪,讓我印象深刻的有幾句話。「說真心話,我是覺得自己對互聯網來說有點老了。我見過很多蒼老的領導者,七八十歲了還在開大會,我問過自己要不要成為這樣的人。」還有這句也很經典,「你愛自己的孩子,就要讓他獨立起來。愛自己的公司,就讓比你更懂這家公司的人去駕馭。今天我對這家公司還是正能量,但我總在變老,我不想明天變成負能量。」
馬雲的話,讓人回味在三。今天,台灣各行各業普遍面臨同樣的危機,那就是檯面上的領導人也許很優秀(當然也有很多不太優秀),但長期位居高位,精神體力已經疲乏,可是每次談到交棒,就覺得自己還可以再幹,不然就是感嘆後繼無人,數落主管們不認真,不放心把權力交出去。因此,不論傳統企業或電子公司,都可以看到許多五、六十歲屆齡退休的人,都還在排隊等著接班,也難怪許多三、四十歲的人,覺得自己未來根本沒前途、沒機會。
台灣現在最主流的價值,就是老驥伏壢,做到不能做為止,這是一種價值,但不應該是主流價值,看到那麼多老先生還要為企業辛苦奔波,真地讓人感覺於心不忍。因此,像馬雲這樣還在盛年就讓出位置,而且還願意承認自己沒有年輕人懂那個他已做了十八年的行業,這樣的人,真的可以說少之又少。
過去,我採訪過許多歐美大型科技公司,經常遇到四十幾歲的CEO,有的甚至不到四十歲,這些主管不一定是創辦人,但因為讀大學時就在公司半工半讀,因此四十歲就有完整歷練,已是身經百戰的專業經理人,最後董事會也願意將CEO的大任交給他們,這種現象,在軟體、網路等創新速度較快的產業領域尤其明顯。
這些歐美企業願意交棒給年輕人,我覺得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,那就是他們相信「英雄出少年」,若你真的是人才,就讓你愈早接棒愈好,因為年輕時體力佳、沒有包袱,更有衝勁與執行力。
至於在一些大型的製造業或百年企業中,我也觀察到他們有一套很系統化的人才培訓制度,也有很成熟的傳承與交棒的遊戲規則。最近剛從英特爾執行長退下來的歐德寧(Paul S. Otellinii),我在經濟日報時採訪過他,時間大約是在1997或1998年,當時英特爾員工跟我說,他是未來接班CEO的熱門人選,後來他在2005年從貝瑞特手中接下英特爾的第五任CEO。
此外,像我也採訪過多次的英特爾亞太區總裁馬宏升(Sean Maloney),今年元月才從英特爾中國區董事長退休,早期馬宏升也曾被視為是英特爾CEO接班梯隊的一員,若非後來他中風,職場生涯中斷了一些時間,否則今天英特爾的接班人,就不一定是五月初上任的克拉贊尼奇(Brian Krzanich)了。
2010年我在上海世博會時,去上海採訪 IBM舉辦的智慧城市論壇,當時,IBM員工就跟我講,距離我們遠遠的那位女士羅梅蒂(VirginiaRometty),就是要接下彭明盛(SamPalmisano)棒子的執行長,去年初,羅梅蒂也果然成為IBM的第一位女執行長。很明顯的,像英特爾及IBM這種大公司,都有很規範的接班人計畫,讓優秀人才真地從培訓與競爭環境中跳出來。
從這些外商的作法中,我還有另一個感覺。很多公司都強調員工對企業要有長期承諾,但在公司長期發展的層次上,如何把優秀人才留下來這件事更重要,因此,企業不能光要求員工對企業有承諾,企業對優秀的經理人更要做到長期承諾,要想盡辦法把好人才留下來,因為好人才是很缺的,到處都有人搶著要,企業若少掉一位好人才,也許只是讓公司變得平庸一些而已,但若讓到手的人才飛了,還跳到競爭對手陣營中,恐怕會帶來更大的災難。
說實在話,我們很難期待台灣也會出現像馬雲這樣自動讓位的CEO,因此我認為,台灣企業要有好的人才培養體系,建立制度化的交棒,不妨學學這些優秀的國際大廠,因為建立穩健而且可持續性的交棒制度,恐怕才是公司傳承的長遠之計。
再進一步分析,優秀的CEO沒有交棒,對企業的衝擊可能還不會那麼快,至少短期內看不出影響,競爭力也不會立即下滑,但台灣最糟糕的是,許多明顯已不適任的CEO,卻長期占據位置,想盡辦法把持董事會,維持自己的權力,而身負全體股東期許的董事會,卻往往只是橡皮圖章,完全沒有作為,這樣的現象,才真地讓人痛心難過。
在我的觀察裡,台灣至少有一半的電子公司,應該把CEO換掉,其中有些是早已不適任,但更多的是在位太久的CEO,對企業已失去熱情與衝勁,對環境變局沒有想法也無作法,這樣的公司,CEO已變成公司進步的最大障礙。
我覺得,在即將來臨的股東會旺季中,CEO應該不是只想著如何鞏固股權,而是應該捫心自問,你是真正適任的CEO嗎?你真地有讓公司的利益極大化嗎?有沒有比你更適合的人選呢?如果CEO沒有反省能力,廣大的小股東,能不能發揮一點小小的力量,不要那麼輕易地就把委託書交出去,只為了換來一瓶醬油或一盒肥皂?
馬雲說,未來他不再是阿里巴巴的CEO,但還會繼續當公司的董事長,並且從事教育、環保等大陸目前更迫切的工作。他還講了一句令人深思的話,「別人可以把他神化,但他千萬不能把自己神化。」藉此提醒自己,他也會犯錯,而且還常常在犯錯。
一位認識馬雲的朋友提醒我說,馬雲是一個權力欲望很重的人,他的交棒,不代表真的退居幕後,不用急著給他太多掌聲。沒錯,馬雲是否真地說到做到,確實需要時間證明,但對於長期在台灣採訪那麼多企業的我來說,看到馬雲的告別演說,我是真的有一點點感動,原來一個CEO是可以那麼帥氣地走下舞台,身影是可以如此優雅漂亮,還 留給人們一大堆驚嘆號!說真地,我實在很期待台灣也可以出現一個馬雲呢!
達成夢想和目標的方法只有一個,就是累積微不足道的小事.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